收藏      首页

登 陆    |   注 册   
首页 >> 乐聚 >> 精品诗荟

欧阳江河诗选

时间:2017/1/18 21:09:05



春天

正如玫瑰在一切鲜血中是最红的,

它将在黑色的伤口里变得更黑,

阻止世界在左臂高举

或下垂,因为紧握手中的并不是春天。

正如火焰在白色的恐惧中变得更白,

它也将在垂死者的眼珠里发绿,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情,

那象狼爪子一样陷在肉中的春天的爱情!

双唇紧闭的、咬紧牙齿的春天,

从舌头吐出毒蛇的咝咝声,

阴影和饥饿穿过狼肺,

在直立的血液中扭紧、动摇。

缠住我们脖子的春天是一条毒蛇,

扑进我们怀抱的春天是一群饿狼。

就象获救的溺水者被扔进火里,

春天把流血的权力交给了爱情。

蛇佩带月亮窜出了火焰,

狼怀着爱情倒在玫瑰花丛。

这不是相爱者的过错,也不是

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不朽者的过错。

人心的邪恶随着万物生长,

它把根扎在死者能看到的地方。

在那里,人心比眼睛看得更远,

双手象冒出的烟一样被吸入鼻孔。

人不能把冻僵的手搁在玫瑰上取暖,

尽管玫瑰和火焰来自相同的号召,

在全体起立的左臂中传递着

一年一度的盛开,一年一度的焚烧。

人也不能把烧焦的嘴贴在火焰上冷却,

尽管火焰比情人更快地成为水,

上升到亲吻之中最冷的一吻,

一年一度被摘去,一年一度被扑灭。


手枪

手枪可以拆开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男高音的春天

我听到广播里的歌剧院,

与各种叫声的乌呆在一起,

为耳朵中的春天歌唱。

从所有这些朝向歌剧院的耳朵,

人们听到了飞翔的合唱队,

而我听到了歌剧本身的沉默不语。

对于迎头撞上的鸟儿我并非只有耳朵。

合唱队就在身边,

我却听到远处一个孤独的男高音。

他在天使的行列中已倦于歌唱。

难以恢复的倦怠如此之深,

心中的野兽隐隐作痛。

春天的狂热野兽在乐器上急驰,

碰到手指沙沙作响,

碰到眼泪闪闪发光。

把远远听到虎啸的耳朵捂住,

把捂不住的耳朵割掉,

把割下来的耳朵献给失声痛哭的歌剧。

在耳朵里歌唱的鸟儿从耳朵飞走了,

没有飞走的经历了舞台上的老虎,

不在舞台的变成婴孩升上星空。

我听到婴孩的啼哭

被春天的合唱队压了下去——

百兽之王在掌声中站起。

这是从鸟叫声扭转过来的老虎,

这是扩音器里的春天。

哦歌唱者,你是否将终生沉默?



风筝火鸟

飞起来,就是置身至福。

但飞起来的并非都是乌儿。

为为什么非得是鸟儿不可?

我对于像鸟儿一样被赞颂感到厌倦了。

不过飞起来该多好。

身体交给风暴仿佛风暴可以避开,

仿佛身体是纸的,夹层的,

可以随手扔进废纸篓,

也可以和另一个身体对折起来,

获得天上的永久地址。

鸟儿从火焰递了过来,

按照风暴的原样保留在狂想中。

无论这是迎着剪刀飞行的火焰,

可以印刷和张贴的火焰;

还是铁丝缠身的斑竹的乌儿,

被处以火刑的纸的鸟儿——

你首先是灰烬,

然后仍旧是灰烬。

将鸟与火焰调和起来的

是怎样一个身体?

你用一根细线把它拉在手上。

急迫的消防队从各处赶来。

但这壮烈的大火是天上的事情,

无法从飞翔带回大地。

你知道,飞翔在高高无人的天空,

那种迷醉,那种从未有过的迷醉。


哈姆雷特

在一个角色里呆久了会显得孤立。

但这只是鬼魂,面具后面的呼吸,

对于到处传来的掌声他听到的太多,

尽管越来越宁静的天空丝毫不起波浪。

他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起亮了。

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个迷。

衰老的人不在镜中仍然是衰老的,

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个多么美的美少年!

美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

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

紧接着美受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步伐,

是否一个死人在我们身上践踏他?

关于死亡,人们只能试着像在早晨一样生活

(如果花朵能够试着像雪崩一样开放。)

庞大的宫廷乐队与迷迭香的层层叶子

缠绕在一起,他的嗓子恢复了从前的厌倦。

暴风雨像漏斗和旋涡越来越小,

它的汇合点暴露出一个帝国的腐朽根基。

正如双鱼星座的变体登上剑刃高处,

从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

舞台周围的风景带有纯粹肉体的虚构性。

旁观者从中获得了无法施展的愤怒,

当一个死人中的年轻人像鞭子那样抽打,

当他穿过血淋淋的场面变得热泪滚滚。

而我们也将长久地、不能抑制地痛哭。

对于我们身上被突然唤起的死人的力量,

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么宁静,

在草地上漫步的人是多么幸福,多么蠢。


(来源:中国现代诗歌大全)

      登 陆    |   注 册


最新评论